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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大安区的“胎记”
——大安寨轶事拾零
发布时间:2025/11/2 18:20:39       作者:裴建成       来源:区人大 编辑部

大安区人大常委会原主任、《大安》主编  裴建成

 

前言

 

大安区,顾名思义,取“大吉大安”之意。自贡市四区之中,自流井区因盐水自流得名,贡井区因盐质精良入贡帝王为名,皆与盐息息相关。而大安区字面虽不沾盐,实则盐味更为浓厚。这里,至今矗立着世界第一口人工钻凿的超千米盐井——燊海井;这里,曾坐落自贡最大、最密集的盐井群——扇子坝天车群。然而,这座以“大安”为名的吉祥之地,旧称竟是“大坟堡”。

直到195585日,自贡市人民委员会第五次会议认为,“大坟堡”之名源于封建地主死后安葬于此,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沿用至今,实属不妥。遂报请四川省人委会批准,于当年820日正式更名为大安区。为何取名“大安”?有据可考,源于境内盐商聚居地“大安寨”之名,并将原大坟堡所在地定名为大安街。

我初识大安寨与大安街,是在1962年。父亲从贡井盐厂党委书记调任大安盐厂党委书记,我们举家从贡井长土街一处大盐商旧宅,迁至大安盐厂厂部所在地周家冲旁的一排简陋平房。那年我九岁,转入大安小学读三年级,从此与大安寨朝夕相伴、形影不离。儿时眼中,大安寨是一座神秘的深山;长大后才知它不过是一座土坡。直到退休之后,我才真正领悟到,它原来是大安区的“胚胎”。于是,就总想从这座山寨内外,寻找到大安独特的“胎记”,似乎隐约看见了“五个一”的历史印记:

 

一座军备民居的山寨

 

大安寨坐落于今大安仁和路旁,面朝龙井街,背倚罗湾火车站,海拔451米,占地约1.5平方公里。它是千年盐都的一颗明珠,也是大安盐场最具代表性的一座盐商寨堡。

1.军备设施。大安寨始建于清咸丰十年四月(1860年)正值“李蓝”战乱,为抵御太平天国起义军,各地官府加紧布防。三多寨竣工后,富顺知县胡汝开面谕自流井盐商就近再修一寨,以备守御之需。于是,由大盐商王朗云、陈献彰、黄怀献主持,在大坟堡后山岭上构筑寨堡,命名“大安寨”,占地二百余亩,北高南低。寨设三门:东门、水东门与南门。寨内铺设纵横交错的石板路,形成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寨墙宽五至七尺不等,高丈余,沿墙修筑七座炮台,配备多门大炮,招募寨丁二千余人,由王余照侄子王余佗统领,设立“团防局”。同期修建的久安寨设三座炮台,与大安寨互为屏障,形成较为完整的防御体系。

2.民居聚落。寨内曾聚集上万人口,房舍府邸、茶楼酒肆、楼台亭阁、粮仓银库、祠堂庙宇达千余间。官场显贵、商界巨擘、士绅名流、社会贤达皆以出入大安寨为荣。寨内堂院多为三进两重四合院,匠心独运,彰显“以盐为本,以孝为先”的盐业世家风范与文化素养。三畏堂、桂花湾、洞子湾、天缘井、宝兴隆、达生堂、天心湾、荆花湾等为代表作。桂花院的书馆曾是盐场清代最早的书院——“育才书院”所在地。各堂院广植花木,桂花、槐花、香樟、柳树为必植之树,祠堂与公用建筑则必种银杏、铁树。因寨高地势取水困难,各院均修有又深又大的蓄水池,收集天然雨水,实为一大创举。

 

一场硝烟弥漫的战斗

 

咸丰十年(1860年),大安寨初建未竣,云南昭通牛皮寨起义入川的“李蓝义军”进占自流井。王朗云与众盐商迅速将金银粮食、武器弹药运入寨内,募集团练数千人,坚守寨堡。

1.两轮围攻。义军首轮发动数次进攻未果,相持月余后撤去;第二轮围攻发生于咸丰十一年(1861年)农历六月,义军头领周绍勇率数万兵勇,以钟云山为指挥部,分扎大坟堡、扇子坝等地,包围大安寨,直逼东寨门。相持月余,天旱不雨,寨内饮水困难。王朗云命侄儿王余沱率队出寨抢水,遭义军歼灭。寨内人心惶惶,有人主张开寨议和。

2.顽强抵抗。周绍勇派与王朗云有一面之缘的宜宾李秀才入寨议和,未料王朗云力排众议,将其杀害并悬首示众。随后,义军焦老五诈降亦被王朗云立命斩首。周绍勇闻讯大怒,于农历七月十日倾营出动,发起总攻。王朗云督率团练拼死抵抗,寨丁居高临下,滚石檑木,火炮齐发,矢石如雨,义军再度受挫,伤亡惨重,只得撤出阵地。大安寨之战相持数月,惊动清朝地方政府,地方政府派兵增援,形成内外夹击之势。周绍勇只好移营阮家大坟(兴隆坳)一带,两日后往大山铺方向撤去。

3.一举成名。数万义军围攻大安寨四十余天未下的事迹,由四川总督骆秉章奏报清廷。清廷下诏赏赐王朗云花翎顶戴,追赠其侄王余沱世袭一等云骑尉。大安寨一举成名。此后,王朗云加紧筑寨,经连年精心营造,于同治三年(1864)竣工。垣高两丈,厚一丈有余,石脚为基,坚不可摧,上覆瓦屋,绵延数里。寨分三门,设炮台七座,枪垛、炮台互为犄角,居高临下,易守难攻。经此一役,王朗云及其家族显赫盐场,成为自贡盐场不可一世的风云人物。

 

一位惊天动地的盐商

 

大安寨的开山祖师,是位列自贡盐场“王、李、胡、颜”老四大家族之首的王朗云,复姓王余名照,又称王余照,一位地道的大安人。纵观他三起三落的人生,便能读懂大安寨的真谛,亦能领略大安人的胆识、精明与豪爽。

1.暴富与入狱。道光末年,王朗云从九井坝引进外资,大兴凿井,成功开凿扇子坝天一井,一二十年间暴富,“雄踞盐场”“富甲全川”。“大安寨之战”后,御赐花翎顶戴,显赫盐场。同治二年(1863年)清廷颁布增收盐井水厘税,盐场商贾普遍反对。王朗云联合“四大家族”,一举捣毁税收机关“水厘局”,触怒官府,被富顺知县陆玑扣押入狱。时逢大闹灾荒,清廷传诏“募银赈灾,论捐行赏”。王朗云闻讯,暗地派人捐资助赈银十万两,再获清廷加封按察使衔,赏二品顶戴及三代一品封典。他坐上八抬大轿,头戴红顶花翎,昂首阔步走出衙门,全城鞭炮之声不绝于耳。不久逢其诞辰,京城军机大臣、工部尚书、总管内务府大臣亦列名拜祝,盛况空前。

2.骄横与败落。为称霸盐场,王朗云借文人之笔树立声望。同治八年(1869年),成都文人刘愚依其意撰《大安寨记》,极尽歌功颂德之能事。光绪三年(1877年)丁宝桢总督四川,改川盐“商运商销”为“官运商销”,设立“官运局”承办运输业务,直接伤及“产、运、销”垄断一体的大盐商利益。王朗云自恃钱可通神,极力反制丁宝桢盐政。未料丁宝桢绝非等闲之辈,将其阻挠官运政令及种种不法劣迹上奏朝廷,严惩不贷。王朗云方知大难临头,仓皇逃出大安寨,取道宜宾流亡云南,四年后才返回大安寨。1884年,王朗云病殁,享年71岁。

 

一段因盐而兴的盛况

 

第一次川盐济楚,造就了自贡井盐的昌盛。尤其在王朗云的治理下,大坟堡一度盛况空前。

1.井盐科技。王朗云执掌三畏堂期间,以善待人才垄断了大部分盐井凿井、修治井技术及盐卤开采新技术。一大批凿井治井技师出自其门下,如颜蕴三,作为扇子坝十八井总座办,发明“深井浅推”采卤新工艺,改造以“偏肩”为代表的打捞工具,为富荣盐场锉井、治井技术的发展作出重大贡献。大安寨山脚下扇子坝的密集井群与高耸入云的井架,曾是千年盐都的象征。至19世纪中后期,闻名世界的磨子井、发源井相继凿穿,发现高压天然气与盐岩,标志着中国钻井技术跃居世界前列。

2.教育文化。王朗云更为成功的是重视子弟教育,促成良好家风的形成。同治年间,三畏堂出资兴办三台书院、育材书院,由王朗云亲自主持院事。王氏家族办有“树人学堂”,为族人免费读书,在板仓坝设分校及大安寨桂花湾书院,为国家培养众多有用之才,如王道周、王怀安、王蜀龙、王余杞等。他帮助族中贫苦学子考取功名,改变人生,同时重视盐业科技发展,推动传统盐业科技走向成熟。

3.社会经济。大安寨攻坚战后,王余氏族人及众多盐商、富户蜂拥而至,在寨内营造安乐窝。全寨人口超万人,短时间内大兴土木,府第堂院遍布全寨。店铺林立,灯红酒绿。扇子坝井群扩大,洞口井笕管成群,横跨街道。大坟堡百业兴旺,酒店、茶铺、牛肉汤锅比比皆是,浓烟滚滚,热气蒸腾。大堋口、横店子、仙人市、田铺头、凉水井迅速发展为市井小镇。大安寨山下的两条盐道上,盐担、米担、柴担、草担络绎不绝。大堋口、横店子更成为人们供奉财神与牛王圣殿,以及娱乐休闲的不可或缺之地。大坟堡百业兴旺,持续为大安寨王余家族的巨额财富输送血液。

 

一处亟待开发的文矿

 

大安寨不仅是大安区珍贵的盐商生活遗址,更是一座大安区文旅深度融合发展亟待开发的文化富矿。

1.文旅遗址。如今寨墙、兵栅已拆除殆尽,仅存东门遗址部分寨墙脚及一座炮台台基,老宅所剩无几。“王三畏堂”家族总柜房建筑、民国大盐商王德谦住宅“杨柳树”,以及寨内炮台与当年民宅遗址,只能依稀辨认。然而,大安寨遗址对于研究自贡近代历史发展,是不可或缺的物证。驻足残垣断阶的一砖一石,耳边仿佛响起太平天国农民义军散漫而悲壮的厮杀,眼中仿佛浮现大安盐商的精明与坚韧,心中不禁荡漾起“大坟堡”盐场的繁华与浮沉。若抓紧修复,不失为观光旅游胜地。

2.文化借鉴。王三畏堂的堂名“三畏”,源于孔子“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王朗云晚年担忧后代子孙变卖产业、“不能守成”,在板仓坝新建规模宏大的玉川公祠,规定族人须拿出家产抽成行善,形成家族惯例。他首倡主资牛佛渡增设“义渡”,主张“义学”惠及乡邻子孙。后人王德谦秉承祖训,乐善好施,在“抗战献金”运动中捐款1500万元,创下全国个人献金最高纪录。王朗云善抓机遇,敢于挑战,凭借“川盐济楚”的机遇,使王三畏堂盐场迅速崛起。他善于官商勾结,精于金钱开道,从商人角度看,无疑非常成功,与后来自贡人李宗吾所著《厚黑学》异曲同工,又堪称祖师。

3.文化瑰宝。一是小说《自流井》。作者王余杞是王朗云侄儿,“左联”老战士。他以自己的家族为原型,写出“王三畏堂”由兴到衰的故事,形象揭示封建盐业家族在帝国主义压迫与新兴资产阶级财团挟制下必然破产的历史趋势。新中国成立不久,时任中共自贡市委书记的牟海秀建议到自贡工作的同志都要读读自贡的《红楼梦》——长篇小说《自流井》,意为通过这部书,可了解自贡盐业生产的情况。二是盐帮美食。大安寨盐业世家皆为美食家。盐帮菜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首推大安寨。王氏家族凡逢婚嫁、丧、寿之事,必请客展示美食,礼仪待人。盐帮菜根植于千年井盐文化,伴随自贡盐业历史而发展,具有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是自贡城市品牌的显著标志,是千年盐都孕育的饮食文化奇葩。

 

补 记

 

沧海桑田,风云变幻。大安寨旧主,人去楼空,这块“胎记”已面目全非。1995114日,大安区政府将大安寨列为区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前不久,我邀约当地镇、街负责同志重走三多寨与大安寨,不禁再生感慨。这两座寨堡如同遥遥相望的同胞兄弟,是自贡井盐历史与文化的形象代表,沉淀了千年盐都的文化传承,记载了近代盐场的风云变化,也是两处亟待开发的盐文化富矿。

如何留住大安文脉之根?大安两座寨堡默默向我们提出一道道新的文旅课题:大安寨周围的工业锈带,如何打造成惠及民生的文旅秀带?大安寨山下盐场盛况(扇子坝天车群和燊海井、吉成井),以及凉高山李亨祠堂、李蓝义军牛佛“建都”等史实和点位,可否统一规划演绎?特别是谈论多年的三多寨、大安寨两座盐商寨堡如何维护,打造成景区?以促使大安区文旅进一步深度融合,形成世界独有的特色!

三多寨与大安寨,建成距今已达172年和165年,期间破坏损毁严重。在推进文旅深度融合、建设大安文旅强区的时代背景下,保护与修复工作时不我待,越往后难度将会越大。故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