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区总工会常务副主席 黄毅

(上接2026年5期)
清中叶,特别是后期,在富荣、犍乐,以及川东彭水等盐场,出现了农奴劳役性质的所谓“人车”,即以人力推汲卤水。其原因是在严重的自然灾难时,破产农民大量涌入城市,寻求生路,以致劳动力充斥市场,其价格较之使用畜力更为低廉。“牛食料多用蚕豆,刍牧鞭策又复需人,费不赀,盐直贵贱恒因之。黄牛稍省。贫者拥力挽筒水,只给数钱,以此食力者颇伙”,故多用人工推卤。若遇牛瘟泛滥,畜力奇缺之时,“人车”即大量出现。此外,有的盐井产卤不多,但咸量较重,既无资本买牛推汲,招“推户”又不合算,亦临时雇人推车汲卤。一般由井上直接招雇,属于雇佣性质,称为“兄弟车”;由地痞恶棍包揽而转雇给井上的,生活特苦,无行动自由,名之曰“班房车”。据《自流井记》载:“盐场工人,多来自川东、川北、湖广、江西等地,每日不下数万。”这些工人主要通过“把头”招募,形成“包工制”“计件制”等雇佣关系。早期甚至存在“押身契”“债务奴役”等半封建剥削形式,工人需向把头或灶户借贷,以未来工资抵债,人身依附性极强。
(三)人身控制:把头制、帮会与封建依附
盐工的人身自由受到严格控制。盐场实行“把头制”,把头是工人的直接管理者,拥有对工人的生杀予夺之权。把头不仅克扣工人工资,还随意打骂、侮辱工人,甚至将工人当作商品买卖。据《自流井记》记载,有些把头“视工人如牛马,稍有不从,即施以酷刑”。
为了反抗把头的压迫,盐工们自发组织起各种帮会,如富荣盐场烧盐工、整灶工有“炎帝会”,挑卤工有“华祝会”,锉井工有“四圣会”等。这些帮会最初以祭祀神灵、互助互济为目的,后来逐渐演变为工人斗争的组织形式。但帮会本身也带有浓厚的封建色彩,如等级森严、迷信色彩浓厚、有一整套严格的规章制度,入会者必须遵守。为昭示永久,曾镌石为铭,因而表现和发挥了前所未有的纪律性和互相帮助、彼此声援的斗争精神。但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工人斗争的发展。
三、觉醒之路:从自发抗争到自觉革命
大安工人的斗争历程,是从自发经济抗争逐步走向自觉政治革命的过程,最终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成为反帝反封建的坚强力量,留下了宝贵的历史启示。
(一)帮会斗争:炎帝会与“停煎抗制”
每当自然灾害发生,农村劳动力就大量涌入盐场,盐工职业受到影响。为了争取合理的待遇,工作得以相对稳定,他们逐渐认识到“常思以一人而为一事则发之也难,以众人而为一事则发之易也”。盐工们感到有团结、组织起来的必要性,于是以工种为主而建立的帮会出现了。
大安工人的早期斗争,主要以帮会为组织形式,以经济斗争为主要内容。其中,最著名的当数“炎帝会”领导的“停煎抗制”斗争。
“炎帝会”是富荣盐场烧盐工人组织的帮会,以炎帝(神农氏)为祖师。道光三十年(1850年),“炎帝会”领导了一场大规模的“停煎抗制”斗争。斗争的导火索是盐场主(灶户)要求增加工人的工作量,而工资不变。“炎帝会”首领焦恩伦、吕汉中利用蓝盆会(一种民间秘密结社)之机,鼓动盐工“歇工”,明确提出增加工资、改善劳动条件的要求。
斗争迅速扩大到全盐场,井主、灶户面对工人的团结,一时惊慌失措。他们一方面请官府出面调解,另一方面雇用打手镇压。但工人们毫不退缩,坚持斗争。最终,在工人们的强大压力下,灶户被迫答应了工人的部分要求,斗争取得了初步胜利。
大安盐工的经济斗争,主要围绕增加工资、减少工时和改善待遇展开。1873年反欺压大罢工,这是大安盐工早期一次有组织的大规模斗争。起因是李四友堂井管事甘富兴欺压凿井工人。凿井工的“四圣会”首先发难,全盐场工人响应,生产陷入瘫痪。愤怒的工人押着甘富兴游行示威。罢工坚持了一个月,虽然最终遭到官军镇压,但沉重打击了盐商的威风。1908年两万人罢工,这次罢工规模更大,工人反对封建把头勾结清政府进行残酷压榨。虽然史料记载细节有限,但两万人的规模足以说明当时工人阶级的组织程度和反抗意志。日常反抗:工人们还以消极怠工、故意损毁生产工具、捣毁工头住所等方式,开展日常性反抗斗争。
值得一提的是,盐工帮会的首领由会众公举,在政治上亦无特殊的权力和享受,民主色彩较浓。因此,首领多是盐工中涌现出来的优秀分子,他们坚决勇敢,富有才干,善于领导会众进行斗争。
为着具体的经济目标,举行大规模“停煎”罢工,帮会采取了多种斗争手段和策略,有的帮会首领为了盐工们的利益,英勇地作出了牺牲。凡此种种,充分表明了这时的盐工帮会是中世纪手工业行会组织所无法比拟的,它已经具有更新的内容,表现了早期工会的一些色彩。它说明富荣盐场第一批无产者已经出现,并已经组织起来,成为对当时社会产生巨大影响的政治力量。
(二)农民起义:依附农民阶级参加反帝反封建的斗争
如此大群形形色色、无所隶属的人出现,自然被官府关注。如同矿工、烧炭工和移民一样,盐业工人也是社会不稳定因素。19世纪初年,是这些快速发展中的产盐地区的动荡年代,也是工人们自己积极组织起来的年代。
1853年的一通石碑记载,今犍为部分灶户专门调查他们雇佣的每位盐工的背景,目的是严防土匪渗透进盐场。类似的命令也可能在富荣盐场颁布过。即便如此,太平天国运动爆发后,当李永和、蓝朝顺的起义队伍于1859年占领富荣盐场时,还是未能遏制盐业工人大规模地倒向起义队伍。数万盐工、矿工踊跃参加,起义军由此猛增到10余万人。起义军在自贡地区辗转战斗了三四年,还在大安牛佛渡会师。这给大安盐场工人播下了不畏强暴、敢于斗争的火种。
(三)反洋教斗争:富荣盐场的“教案”
19世纪末,随着帝国主义势力的入侵,大安工人又展开了反洋教斗争。1860年《北京条约》签订后,法国天主教势力渗入四川,在富荣盐场地区建立教堂,进行文化侵略。
1900年,义和团运动爆发,四川人民反洋教情绪高涨。富荣盐场地区的人民,经常聚集在自流井天主教堂门口。一日,围观之人越来越多,守护教堂的恶棍口出不逊,激起公愤,王黑棒、王大常和陈敬斋等率众手持扁担、木棒、石块,破门而入,捣毁并焚烧了教堂。少数教徒负隅顽抗,亦被群众将其房屋家具砸碎。但斗争很快被清政府镇压,所谓“首要犯”王黑棒、王大常和陈敬斋等被逮捕,装入高笼,遍游富顺县后,在自流井沙湾杀害。对于帝国主义分子及其走狗造成的损失,清廷则从盐税项目下拨出五千串,作为赔偿,并立下禁打教堂石碑,企图以此扑灭富荣盐场地区的反帝斗争烈火。
在焚毁天主教堂后的第四年,光绪三十年(1904年)发生了“朝天寺血案”。当时有个“接受伪檄、密札”的蓝俊章(很有可能受反教团体委派来富荣盐场),与被官府通缉在逃的张玉廷秘密串联结盟,以“仇教”为宗旨,决心用武力向洋教宣战。后联络多人,刊刻反帝檄文板片,制备檄、札、誓状、令旗、号簿,以及刀械武器,且初具规模。因在团结朝天寺“结盟立誓”,商定“往打界牌场等处教堂”,不慎被团总赖沛霖探闻,随即被捕。富顺知县呈报总督锡良,将蓝俊章、傅柏松、陈吉三、王江成、文元兴等五人斩首,杜光五等七人“永远监禁”,张玉廷、宗文光等人被通缉。虽然义举伊始惨遭镇压,但他们的牺牲落难,让官府惶惶不可终日,“设非该县发奸摘状,遏乱事先,祸患何堪设想?”这次斗争虽然失败了,但它显示了大安工人阶级反帝反封建的坚定立场,为后来的革命斗争积累了经验。
(四)辛亥革命后的斗争:反军阀、反苛捐
1911年,清政府出卖铁路主权,四川爆发保路运动。自流井盐工举行了大罢工声援革命。
自此开始,四川陷入了军阀混战和帝国主义的侵略、掠夺之中,各盐场更是清巡防军、北洋军、滇军、护国军、川军争夺的焦点。他们强征税收,估提盐款,仅从1916年至1919年,便从川盐中掠夺了2285万7000余元,其中以自贡地区为中心的川南一带盐场掠夺1877万4000余元。工人生活更加困苦,军阀们不仅强征盐税,还随意摊派苛捐杂费,甚至强征工人当兵,给富荣盐场乃至整个四川盐业造成极为严重的损害。
与此同时,帝国主义利用“善后借款合同”,全面控制我国盐业,1914年在四川建立“盐务稽核分所”,采取杀鸡取卵的手段,在清末最高税额630万两基础上,猛增三倍,达到了2000万两。
在封建军阀和帝国主义列强的双重压迫和掠夺下,四川盐业处于更加困难的境地。以占全川总量十分之六体量的产盐地富荣盐场,井灶倒闭,产量锐减。生产锐减导致“直接投资”减少,盐业资本地位削弱。生产的衰落,商业投资的减少,土地资本属性丧失,造成了盐工大量失业,各行各业倒闭三分之一,物价因此飞涨。这些负担最终都转嫁到了工人身上,导致工人工资被克扣,生活更加困苦。
1918年初,大安盐工组织“十成会”,在大坟堡砂锅寺集合,筹划罢工斗争,要求增加工资、反对军阀盘剥。这一正义行动遭到了驻井滇军的残酷镇压。一名工人当场遇难,二十四名工人被捕后全部杀害于自流井新桥河坝,鲜血染红了釜溪河。“砂锅寺血案”激起了工人的极大愤慨。同年10月,井帮、灶帮、笕帮盐工为反对“公仓盐管理办法”,再次掀起全行业大罢工风潮。1919年,物价暴涨,一斗米从1800文涨到3000文左右,盐工生活难以为继,再度掀起罢工。滇军再次出兵镇压,甚至烧毁了盐工行帮会所“火神庙”。1920年,川滇战争爆发,大安工人又展开了反战斗争,罢工、罢市,要求军阀停止内战,减轻赋税。
(五)1920年代的罢工高潮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五四运动的爆发,标志着中国工人阶级作为独立的政治力量登上了历史舞台。马克思主义的传播,为中国工人运动指明了方向。大安盐工虽然身处内陆,但也感受到了时代变革的气息。新文化、新思想的传播,开始冲击着盐工头脑中封建行帮的旧观念。
20世纪20年代,随着马克思主义在四川的传播,大安工人的斗争开始从经济斗争向政治斗争转变。1921年7月,中国共产党应运而生。党的成立,标志着中国工人运动从自发走向自觉。1926年初夏,这是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时刻。中共重庆地方执行委员会先后派刘远翔、廖恩波来自贡盐场开展工人运动,筹建党组织。中共自流井特别支部(简称中共自流井特支)正式成立,开始领导工人运动。中共自流井特支的成立,标志着大安地区工人运动进入了由自己的先锋队——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新阶段。在组织形式上, 党着手改造旧的封建行帮,建立真正的工人俱乐部和工会组织。在斗争目标上, 斗争不再仅仅是为了增加工资、减少工时,而是为了推翻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的统治,为了实现民族的独立和人民的解放。在阶级意识上, 在党的教育下,大安盐工开始从“自在阶级”转变为“自为阶级”,成为反帝反封建的坚强力量。
四、历史价值:工运缩影与精神传承
大安工人运动是中国早期工人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具有鲜明特点与宝贵历史价值:一是自发性与组织性相结合,早期斗争以帮会为组织形式带有自发性,后期在党的领导下斗争更加有组织、有纲领;二是经济斗争与政治斗争相交织,斗争内容从最初的增加工资、改善劳动条件,发展到反帝反封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三是地方性与全国性相联系,既反映了自贡盐业的特殊性,也折射出中国工人阶级的共同命运和斗争精神。
其当代价值更是不朽的精神丰碑:一是不畏强暴、敢于斗争的精神,大安工人在极其恶劣的条件下向封建势力、帝国主义、官僚资本主义发起挑战,这种精神值得永远铭记;二是团结协作、互助互济的精神,大安工人通过帮会、工会等组织形式团结一致共同斗争,在抗日战争中承担“川盐济楚”重任,开展反奸商斗争,成立“盐业工人抗敌后援会”捐款捐物甚至直接参军作战,解放战争中开展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斗争,1949年12月自贡解放后迅速组织起来保护盐场设备、恢复生产,为新中国建设做出重要贡献;三是爱国爱家、无私奉献的精神,这种精神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强大动力,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强调的,弘扬劳模精神和工匠精神,营造劳动光荣的社会风尚和精益求精的敬业风气,大安工人的斗争精神在新时代依然熠熠生辉。
大安工人阶级的形成与斗争史,是一部用血泪和汗水写就的壮丽史诗。它告诉我们,工人阶级是推动历史前进的根本力量,只有坚持党的领导,坚持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才能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今天,我们回顾这段历史,不仅是为了缅怀先烈,更是为了汲取力量,继续前进。让我们在新时代的征程上,弘扬大安工人的斗争精神,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而努力奋斗!